2026 / 06 / 04 - (星期四)

API key not valid, or not yet activated. If you recently signed up for an account or created this key, please allow up to 30 minutes for key to activate.

歐洲央行與成員國的財政角力

歐洲央行與成員國的財政角力

在健全的經濟體中,貨幣政策與財政政策應如雙引擎般協同運作,共同促進經濟穩定與永續成長。簡言之,中央銀行透過調整利率與資金供給以穩定幣值、抑制通膨;政府則透過預算支出與稅收政策進行資源配置、推動產業轉型,並保障弱勢。

兩者若配合得宜,經濟將更穩健發展,一旦制度設計不周,或面臨重大外部衝擊,兩者可能方向不一,甚至互相牴觸,削弱政策效力並加劇波動。

歐元區正是這類矛盾的典型案例。歐洲央行(ECB)擁有高度獨立性,負責整個歐元區的貨幣政策,包括利率調控與資金流動管理;但同時,各成員國仍保有各自的財政主權,可依本國經濟情勢與政治壓力,自行決定支出規模與舉債策略。

即便是尚未採用歐元的歐盟成員國,也難以完全擺脫歐洲央行政策的影響。當歐洲央行升息時,整個歐洲區域的資金成本同步上升,對於本已債務沉重、財政彈性有限的國家而言,更將面臨利息支出增加與融資環境惡化的雙重壓力。

這種「貨幣緊縮」與「財政寬鬆」政策方向相左的情況,往往削弱單一政策工具的效力,也引發市場對政策協調失衡的疑慮,增加債務風險預期。

為了維持財政紀律,並確保歐元區整體的長期穩定,歐盟自1997年起即實施《穩定與成長公約》(Stability and Growth Pact, SGP),作為約束成員國財政行為的基本規範。

根據該公約,各國年度預算赤字不得超過其國內生產總值(GDP)的3%,而政府總債務則應控制在GDP的60%以內。這項制度設計的核心精神,是防範個別國家財政失控導致市場信心動搖,進而波及整體歐元區的金融穩定,並藉此建立對歐盟經濟治理體系的信任基礎。

然而,自2020年COVID-19疫情爆發以來,加上隨後烏俄戰爭所引發的能源危機與全球性通膨壓力,歐洲經濟接連受到重大衝擊。

在這種極端情境下,歐盟於同年3月首度啟動《穩定與成長公約》中的「一般逃生條款」(General Escape Clause),暫時中止對赤字與債務比率的限制,以賦予成員國更大的財政空間。

透過這項機制,各國得以靈活調度財政資源,推動大規模公共支出,以強化醫療與防疫體系、提供社會補貼、穩定就業市場,並因應能源價格劇烈波動所帶來的經濟壓力。

在此政策框架下,歐洲多數國家陸續啟動前所未見的財政應急方案。這些支出短期內確實有助於穩定內需與民生信心,然而也導致整體政府債務水位大幅攀升。根據歐盟統計局(Eurostat)最新資料,義大利政府債務占GDP比重已超過140%,法國亦接近110%。在歐洲央行自2022年起接連升息、金融市場資金成本上升的情況下,這些國家的利息支出迅速增加,成為各國公共財政的沉重負擔。

若未來歐洲經濟復甦力道不足、成長動能趨緩,債務償還壓力勢將進一步擴大,屆時不僅恐危及個別國家的金融穩定,更可能再次引發歐元區層級的信任危機與市場動盪。

隨著疫情衝擊逐步消退,歐洲經濟緩慢回到成長軌道,歐盟也面臨一項艱鉅的政策抉擇:如何在維持經濟復甦動能的同時,重建具有約束力的財政紀律與監督制度。

歐洲央行多次公開示警,指出若在利率逐步上升、貨幣政策收緊之際,仍有成員國大幅推行擴張性財政措施,恐將抵銷壓抑通膨的努力,並進一步助長所謂的「道德風險」(Moral Hazard)。

換言之,部分國家可能仰賴歐盟內部的風險共擔機制而放鬆財政紀律,長期依賴舉債度日,最終將侵蝕整個歐元體系的信用基礎與制度穩定。

實際上,疫情過後,歐元區內部在財政與貨幣政策上的分歧日益擴大,加深了市場對區域整體經濟前景的不確定性,也實質提升了主權債務風險。

以2023年為例,面對通膨壓力與能源價格飆升,法國政府推出一系列大規模補貼計畫,包括燃油補助、家庭能源援助與企業紓困,導致年度預算赤字升至GDP的4.7%。

同年,義大利新政府則實施涵蓋減稅與擴增養老金支出的擴張性預算案,赤字預估突破GDP的5%。

這兩大歐元區核心國家的財政表現均大幅偏離《穩定與成長公約》(SGP)所訂下的3%赤字上限,引發歐盟執行委員會與歐洲央行的高度關切。

對此,歐洲央行總裁拉加德(Christine Lagarde)於2023年底公開指出:若成員國在央行升息、試圖抑制通膨的關鍵時期,仍不加節制地擴張財政支出,將削弱物價穩定目標的實現,並加劇財政與貨幣政策間的結構性衝突。

為避免貨幣政策效果遭抵銷,歐洲央行呼籲歐盟盡速建立兼具約束力與執行力的新一代財政規則,以提升制度韌性與政策協調。

作為歐元區最大經濟體,德國長期奉行「黑零原則」(Schwarze Null),強調預算平衡與不舉新債,視其為財政紀律與經濟穩定的根本。然而,2024年德國聯邦憲法法院裁定,政府將原本用於疫情應對的特殊預算基金轉用於綠能與半導體發展,違反預算透明與法定程序,引發激烈政治爭議。

此裁決重創由蕭茲總理領導的德國政府,迫使其重新編列預算。儘管面臨赤字擴大與債限壓力,德國仍選擇回歸財政紀律,宣布削減支出並凍結部分計畫,堅守中期財政穩健的方針,與法國、義大利持續擴張的財政政策形成鮮明對比。

在東歐地區,波蘭與匈牙利等新興成員國雖尚未全面採用歐元,卻高度依賴歐盟資金與產業鏈整合,在金融市場與政策傳導上也與歐元區形成深度連動。

匈牙利央行因升息動作遲緩,曾遭質疑其決策受到奧班(Viktor Orbán)政府政治干預,損及貨幣政策獨立性與市場信任。

波蘭則於2023年大選期間推出大規模社會福利方案,包括育兒補貼與提高退休金等,短期內雖穩定民意,卻推升財政赤字與債務壓力,使其政策路徑明顯偏離歐盟整體緊縮基調。

南歐方面,西班牙經濟復甦相對迅速,GDP成長率名列前茅,但長期結構性問題仍存,特別是青年失業率居高不下,迫使政府持續透過財政補貼與公共投資維穩民生,導致財政壓力未見緩解。

希臘則歷經多年撙節努力,雖勉力維持財政平衡,但經濟體質仍顯脆弱,債務再融資成本偏高,使其對歐洲央行的貨幣政策變動尤為敏感。在高利率環境下,希臘可運用的財政空間更加受限,顯現其面對貨幣緊縮的脆弱性。

另一方面,財政紀律嚴謹的波羅的海國家,如愛沙尼亞與拉脫維亞,對部分成員國長期赤字過高深感不滿,主張應嚴格執行財政規則,以維護歐元區治理的公平性與制度信任。這些國家警告,若放任部分國家無限超支、逃避監督,恐重演歐債危機,引發區域性金融動盪與制度風險。

這些區域間的政策分歧,也使歐洲央行在制定與執行貨幣政策時陷入兩難。

為回應這項治理難題,歐盟於2024年正式啟動《穩定與成長公約》的結構性改革,目的是重塑財政紀律的適用邏輯,打造一套更具彈性、透明且可持續的財政監管體系。

此次改革的核心可歸納為三大要點:中期財政規劃路徑、結構性改革配套條件,以及歐盟執委會監督與執行力的強化。

首先,在制度設計上,各成員國須提出為期4至7年的「中期財政路徑計畫」,明確規劃未來支出增長與債務調整方向,並具體說明政策目標與執行時程。此番改革已由過往著重「赤字3%、債務60%」的硬性門檻,轉向以「債務可持續性」為核心,透過實質債務比下降與淨支出增幅控制,評估財政健康程度,並允許因地制宜、採行差異化策略。

其次,若成員國的財政計畫納入具體「結構性改革」,如勞動市場調整、能源轉型、數位建設或社會支出優化,則可獲得更長的調整期程與較寬鬆的支出限制。這項誘因設計,反映歐盟從單一財政緊縮目標,轉向強調長期競爭力與經濟韌性相結合的政策協同邏輯。

第三,改革同步強化監督與執行機制。歐盟執委會將審查各國財政路徑計畫,經歐洲理事會通過後即具法律效力。如未依計畫執行,將啟動預警與修正機制,情節重大者將進入「過度赤字程序」,並可能面臨罰則,以強化制度約束力與公平性。

總體而言,這場改革不僅回應歐債危機與疫情期間的財政挑戰,也象徵歐盟在治理思維上的轉型:從「僵化門檻」邁向「彈性調適」,在維持財政紀律的同時,兼顧各國推動改革與因應風險的不確定性需求,為未來深化經濟整合奠定制度韌性基礎。

(本文由台灣銀行家雜誌提供)
 

相關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