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天都得看見那座辦公室中央的小便斗。
沒人在意它是何時從廁所裡搬出來的，也沒人在乎它的感應式沖水早就失靈。上頭蔓延著能在老菸槍嘴裡嗅到的齒黃和橫生的齒縫，辦公座椅繞著它盤旋出好幾圈星環。前輩們自顧自地上前解開褲頭，有時整件褲子滑落，露出半截屁股，有時排到最後一人，屁股一退就撞倒了我的水杯。尿完的人得從地上拾起橘色長嘴壺往小便斗澆灌沖水，壺身上刻著一排小字：
眾王之王，見證我的功蹟，列強誰能與我比擬。
午休時在員工餐廳經常聽到有人傳頌，有人自憐地說這輩子的夢想就是能在家中也能裝上一只。我心想挺好，於是午休後回辦公室時上前尿了。那天下午的梅雨下得像午後雷陣雨，地毯上的尿漬和小便斗裡的味道沖得整個空間悶黏，經理出動了芳香豆，黏貼在內壁側。芳香豆鮮豔的粉色有些刺眼，我一路看到下班，要起身時才發現不知何時褲腳濕了。找不到原因。
一日的滯留鋒悶濕，讓我突然有股衝動，想把小便斗給拆了。
我躲在廁所等到深夜，在黑暗中靠近小便斗，伸手摸索裝置接縫，試圖用指甲嵌入徒手拆開，但它聞風不動。
背後突然一隻手搭了上來，我轉頭，看見公司裡人稱娘砲阿岳的專員噓了一聲，手裡捻著從零食間偷來的螺絲起子和錘子。我們都不曉得為什麼零食間會有錘子，但還是合力將小便斗敲出另一道裂縫。保全系統突然警鈴大響，我們匆忙把工具扔到一邊，逃出辦公室後各自解散。
隔天工具失蹤了，專員也不來了。一星期後，他才低著頭坐在輪椅上現身，來取自己在公司的個人物品。看著他變形的膝蓋，我終於理解了零食間裡存放錘子的意義。
往後的日子，我即使回家也輾轉難眠。有天趁著午休繞出商業區，買了一組工具，下班後在自己的辦公桌下擱腳的那片空間鑿洞。第一天我先把磁磚掀了。只有在靠著辦公桌小憩時，我才能短暫入睡。
夢裡，我遇見無垠沙漠中的旅人，他指著身旁斷裂的兩隻巨大石腿，告訴我腳底下埋著古國皇族遺跡的剩餘部分。
醒來後，我繼續鑿。
日出時，我將割開的地毯覆蓋回去，然後到附近的網咖梳洗，等到上班時間。
日覆一日，直到我發現公司地板終究無法鑿穿，我便轉往網咖包廂的木地板開鑿。
半小時後我上了警車。
警車上了高速公路，引擎的低鳴聲讓我第一次在公司外得以入眠。
作者：歪恩
拍片仔，喜歡看電影動畫漫畫打遊戲之後寫很多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