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 06 / 04 -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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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父親的母語,我的父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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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 民國六十五年 於鳳山家門口。圖:繁華提供

上課講解屈原﹤漁父﹥裡的文句「淈其泥而揚其波」時,提醒學生「淈」字的讀音ㄍㄨˇ,順便給了他們幾個偏旁相同的字:掘、崛、倔念ㄐㄩㄝˊ,高雄新堀江、大阪道頓堀的「堀」念ㄎㄨ:「雖然希望你們不要隨便有邊念邊,但其實它們真還都是同一個聲符的形聲字呢!」
見學生們一臉疑惑,我說:「你們不是有學本土語嗎?你們用閩南語語唸唸看委屈的屈?」無人回答;「那倔強怎麼說?」眾人靜默;「那首歌知道嗎,天黑黑?」這下子有人說話了:「孫燕姿的。」「不是啦,嗯,也對啦,就是那首歌裡外婆教她的唱的天黑黑沒錯,歌詞裡不是有一句阿公拿鋤頭怎樣……?」我等著他們的回應。終於有人給了我要的答案:「ㄍㄨˊ啊ㄍㄨ,ㄍㄨˊ啊ㄍㄨ」,「對吧!你聽,」我用閩南語唸著:「委屈的ㄎㄨ、倔強的ㄎㄨ、挖掘的ㄍㄨ˙,讀起來是不是很像!」
「老師臺語比我們厲害,是你的母語?」學生問我。「不是,我是廣東人,粵語才是我的母語,不,粵語是我的父語。」「父語」一詞本是我的玩笑回應,但這樣的課堂對話,讓我想起已經離世多年的父親。

父親是民國三十八年隨國民政府來到臺灣的外省老兵,來到臺灣後娶了年紀小他十六歲的客家籍母親,陸續生下我們四姊妹。隨著父親工作單位的異動,記憶中我們遷徙居住在高雄幾個鄉鎮裡,岡山、左營,最後落腳在鳳山眷村。村子裡的叔叔伯伯來自大陸各個省份,眷村媽媽則多半是閩南人、客家人,也有一部分的原住民。也許為了溝通方便,在我成長的過程中,「國語」一直是眷村裡、我們家中使用的共同語言。
父親幾乎不與我們姊妹說粵語,母親的客家話也只在提及食飯、睡目、撩撩ㄟ(玩玩)、屎胐孔孔(您要是知道這個詞怎麼念、是什麼意思,那我真的忍不住要與您握手了,這應該是我學到的第一句客家話,大概是嬰兒時期媽媽幫我換尿布時最常對我說的話)這些生活用語時才偶而出現。我從不覺得爸爸說話有鄉音,也不認為媽媽的發音咬字有什麼奇怪,而我自己則說著一口字正腔圓的國語,發音標準得從小學到高中屢屢參加演說比賽。也許正是因為太理所當然而沒有深想,所以我忽略了很久沒有與自己的爸爸媽媽說家鄉話的我的父親母親,心裡是否會有難以言喻的失落寂寞?尤其是剛滿二十歲便飄洋過海來到異鄉的父親,在這裡,誰能陪他說家鄉話?

民國七十六年兩岸開放探親,隔年我陪父親前往老家廣東樂昌鄉下時(小時候填身分資料,籍貫一欄我一直都依據父親身分證上的「廣東信宜」填寫,多年後他告訴我「廣東樂昌」才是他真正的家鄉),聽著一向沉默寡言甚至略微嚴肅的父親,與家鄉闊別數十年的兄弟姊妹,操著流利的粵語聊天,一句句讓我感到陌生但理應要熟悉的抑揚頓挫,廣東話中特有的入聲字短促急躁,在忍不住地扯著喉嚨搶話說的兄弟姊妹間宛如爭吵,但,不是的,他們沒有在爭執,而是或欣喜或感傷,激動的朗聲笑語在父親的三妹我未曾見過的三姑媽家狹小的客廳裡迴響旋繞。

直到此刻我才真正了解:這就是我父親的母語,是他小時候與媽媽說的話,年已六十的老父親也有小時候,小時候的他就是用這樣的語言、這樣的發音和媽媽說著:而家肚餓要食飯啦;而他朝思暮想能見一面但已在文革時期過世的母親,就是在他小時候用這樣的語言、這樣的發音對他說:你唔好玩啦,落嚟食飯!
那年冬天我陪父親返鄉過年住了二十天,不知是否因為血液裡本就留有「粵語DNA」,我竟在刻意認真傾聽堂兄弟們的聊天中,很快就學會了原本一句都聽不懂、一個字也說不出口的廣東話。原以為回到台灣後我便能偶爾說說幾句廣東話逗父親開心,或至少能在他願意用廣東話跟我們聊天時讓他欣慰於女兒都聽得懂呢!但返鄉不久後,父親便在一場車禍意外中突然離世。

父親離世後,我錯失了再與父親學習更多廣東話的機會,沒有了使用這個語言的環境,便逐漸遺忘了父親的母語、我的父語。
「你們啊,不要只是把母語當作是學本土語時被迫要學的功課,趁阿公阿嬤爺爺奶奶還在身邊的時候,要多跟阿公阿嬤爺爺奶奶說說他們小時候和爸爸媽媽說的話喔!」我對學生說。

作者
繁華

本文章來自《桃園電子報》。原文:副刊/父親的母語,我的父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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