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十多天葡萄牙各地的記憶，重回里斯本，一時間竟有點如夢似幻的恍惚，就像倒映在河海的光影，分明是真實卻因為水波而晃蕩出另一種韻律。
旅程即將結束，所有的景點也一一在快步的趕路，找路，車行間走過，看過，停留過。置身於最熱鬧的羅西歐廣場、奧古斯塔街，看著拿地圖東張西望的臉孔，對著手機導航謹慎的步履，彷彿看見曾經如此猶豫慌張的自己。此刻以旁觀者清的位置，已能憑著記憶中的情感地圖，指認每一處斑斕的感動，著迷的眼神和逸興橫飛的觸發。
原來意定神閒，是源於不再陌生的從容自在，也是這樣的心態發現幾度刻意尋覓卻無緣進入的伯特蘭書店。門口掛著「金氏世界紀錄最古老的書店」標誌，店面簡約穩重，陳設也樸素簡單。這樣正好，懷抱以書是主體的理念，不讓花俏的裝潢擺設和繽紛的色彩喧賓奪主，也不願附會網紅打卡的搔首擺姿，而是以無聲勝有聲的文字，孤傲而又尊貴地等待知音。
這是自1732年來一貫的作風，像沈穩內斂的智者，孜孜矻矻於學問；它也是勇者，歷經里斯本大地震、19世紀內戰、20世紀革命及葡萄牙近年來的金融危機、債務危機，昂然挺立不搖。
老屋自帶歲月的美感，書籍自有知識的內涵，坐在書店皮沙發上讀葡萄牙四位詩人以獨特的風格魅力形成的山脊，鳥飛振翅的聲響在心裡震動。想起王陽明《傳習錄》說：「爾未看此花時，此花與爾心同歸於寂。爾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爾的心外。」當下撥動心花的覺知，鳴響，頓然繁華百媚，熠熠晶晶。
結帳時，店員在書的首頁上蓋上「購自全世界最古老的書店」印章，留下對三百年堅持只賣書的傳統，為作家專設空間，為知識長存流轉的禮敬。
當以觀光客與在地人的中間角色在里斯本生活時，走入位於希亞多廣場的巴西人咖啡可謂是充滿節慶感的開始。
1905年開業的百年咖啡廳，木質櫃檯，銅管燈盞，沾染濃濃的咖啡香。每張座椅都曾經是藝術家、文學家、音樂家創作，話談的位置，都聆聽過知識份子答辯，論述理念慷慨激昂的熱情。
點了一杯「Bica」，杯子很小，兩層盤子，附帶一片黑巧克力和糖包，這是葡萄牙人喝咖啡的傳統。
有誰料到亨利克·尼這個雜貨鋪老闆，因為引進巴西咖啡而帶動葡萄牙人喝Bica(黑咖啡)的熱潮，成為歷久不衰的日常。這就像咖啡讓巴西成為世界第一大產國一樣充滿戲劇性，原來十七世紀時巴西是葡萄牙的殖民地，當時僅巴西上方的法屬殖民地圭亞那種植咖啡。這被禁止外流的「黑金」，最後因為圭亞那州長的妻子將咖啡樹苗藏在花束中當禮物，送給協調兩國邊境衝突的中尉，而成就了巴西咖啡無可限量的資產。
其實在「巴西人咖啡館」喝咖啡的人，九成九都是來自世界各地的觀光客，喝的是類似蛋塔創始店的名氣，品的是里斯本的象徵。隔壁桌的夫婦從東京來，以一個多月遊歷葡萄牙、西班牙、英國、北歐，說起南美、美國遊歷洋溢悠然隨性的風格，和行走世界當成生活的奢侈浪漫。
百年來這牆上的鏡子，想必因此照映過千山萬水吹來的風，雲；而另一面牆上綠色罐裝咖啡燙金的招牌、玻璃櫃裡嬌媚的點心，也應為這些故事的錦緞添上圓滿的祝福。
人們把巴西人咖啡鎖在鏡頭裡，被譽為「葡萄牙最偉大的人之一」的 費爾南多·佩索亞，則以詩歌留下這空間的傳奇。
費爾南多·佩索亞來這不是喝咖啡，而是喝苦艾酒，催化靈感迸現；人們來這喝咖啡，特別是與費爾南多·佩索亞同坐在一張椅子，握著他文才橫溢的手，喝這杯醞釀人文情調，歷史懷想的滋味。
走入卡爾莫修道院，不為看建於1389年中世紀晚期最盛行的哥德建築，也不為憑弔葡萄牙守護神佩雷拉將軍，或看考古博物館的木乃伊、裴迪南國王一世石棺，而是看1755 年地震後留下的斷垣殘壁，頹廢的淒美，優雅的姿態。
脫去壁面，僅存線條的空間，以藍天為華蓋，光影為色彩切割出流動的穿透感，演繹時間串接出哲學的內蘊與儀式的外顯，芳氣盈盈的出與漸層的入，撒旦鬼魅的黑與天使聖潔的白，玄小妙微的短暫與桂冠金冕的永恆。如水墨畫裡的留白，每個時刻都在變化，那是它自己長成的模樣。
也在這樣的情境裡，你方明白劫難洗劫後的空，即是有；視覺察見形體的有，即是空。而實質的石頭框架，柔潤似水袖，在時間裡飄飛，搖曳，靈動而嫵媚，又似行草，轉折流暢，氣韻盎然。
同樣以哥德式拱門、格架、對稱、幾何元素建築的里斯本東方車站，也減輕堅實的屋頂，以天地為棟宇。拉高空間的玻璃和金屬骨架，打破城市與太加斯河之間的物理阻隔，讓視線可以穿透一層層建築，直達葡萄牙大航海時代時探險船隻啟程出航的塔古斯河，意念飛馳。
這座為迎接1998里斯本世界博覽會而建築的車站，自中間張開的羽翼向兩旁延伸出去的白色幾何森林，如騰空飛起的龍雲，緊密吻合車站承接地鐵、高速鐵路、通勤鐵路、城際鐵路列車，跨越地域意象。
車站另一頭葡萄牙人航海的起點，20 公尺高裝置藝術「太陽人Sun-Man」、帆船大樓、1998世博展館、里斯本科學博物館、海洋水族館，與水池邊林立各國國旗的萬國公園，巧妙地植入葡萄牙承海洋帝國之先，啟開世界大同共存發展，創新突破的愿想。
海明威在《流動的盛宴》寫到:「巴黎永遠沒有盡頭，每個曾經在巴黎居住的人的回憶都不同。無論我們是誰，巴黎怎樣改變，我們總會回到那裡。不管到達巴黎有多麼艱難或容易，它永遠是值得的。巴黎會回報你，不管你付出了什麼。」在里斯本的最後一天，搭公車、電車巡禮曾經兜兜轉轉的場景，觀看在地人生活的空間，與擦身而過的居住者交談，傾聽他們的故事。眼裏，腦中，鼻息之間，耳邊，閃動貧富懸殊的建築環境，流轉花樹壁畫開落閉合的氣味。
這都將是葡萄牙與自己的回憶。
專注窗外，似乎錯過了什麼，又似乎想起了什麼，試圖記得，卻只是靜思感受的「感覺」，如佩索亞《不安之書》中所寫：「但願我能成為……無所不在的任何人。」
作者：陳嘉英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閱讀教學課程講師、景美女中語文資優班教師及召集人、曾獲台北市特殊優良教師與台灣省師鐸獎。
著作：《課堂外的風景》(與陳智弘合著)、《凝視古典美學：高中古文鑑賞篇》、《寫作力》、《打造閱讀的鷹架：教你如何閱讀》、《閱讀力：三招教你破解閱讀密碼，強化競爭力》、《從世界名著經典出發，提升你的人文閱讀素養》、《第一本教你寫好學測國寫的作文書──議題導向的閱讀與寫作》、《誰說文言文很沒趣：用文史放大鏡看高中必讀的15篇經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