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 06 / 04 -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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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刊/陰陽兩隔的迷離與浪漫

副刊/陰陽兩隔的迷離與浪漫 - 早安台灣新聞 | Morning Taiwan News

蛇瓜的花,絲絲牽纏,如衣袖飄飄的……阿飄。圖:劉秀鳳提供

鍾曉陽的《哀歌》,我一直記得是這麼開始的:「近日我常想到死亡的事情。從前我們也談論過死亡。」

 

年少時讀小說,不知愁滋味,更不懂死亡,「你說你願意死在大樹下,讓樹根吸取由你的屍骨所化成的養料,越長越高。那棵樹看得多遠,你就看得多遠。」年少的心思裡,人世間的陰陽相隔,只是令人迷醉的淒美與纏綿。小說悠悠細述:「『我願意做那棵樹。』我說。」

 

愛情裡的生離死別,迷離而浪漫,生死不渝的愛情總是最動人心魂。

 

同樣是年少時期的我,怕鬼的我,明明知道影片裡會有令我不敢直視的驚嚇畫面,卻被《鬼新娘》裡周潤發與鍾楚紅的相遇深深吸引,為兩人的美妙互動陶醉不已。雖然知道人鬼殊途,終有別離的時候,卻沒想到殺出個周潤發前女友,忌恨奪愛不成,讓自己化成厲鬼,硬要狠狠對付鍾楚紅飾演的小蝶。

 

《鬼新娘》主題曲〈今夕是何夕〉歌詞哀傷幽怨:「告訴我今夕是何夕,告訴我此處是何處,飄零的身影該向何方,徬徨的心無所歸依……」唱得人心底淒迷,「如秋雲的隨風飄逝,如玉石的沉落海底,今後不只千里萬里,見我也只有在夢裡,長恨悠悠無盡期……」

 

但是,同一年還有一部天人永隔的鬼電影,像是狠狠打臉了人間生死相許的唯美——愛情原來是經不起凡人怕死的本能,經不起人間浮沉,歲歲年年的摧折。

 

張國榮飾演的十二少愛上青樓歌妓如花,身分的懸殊,自然無法有情人終成眷屬,約好了共赴黃泉,豈知一方遲遲未依約出現,如花一等就是五十三年。結尾更是現實蒼涼得令人屏息長嘆,啊,怎麼會這樣!

 

一晃眼,距離電影初次上映已三十年,現在的我再回想這部戲,卻不覺得結尾折損了愛情,愛情本就是有一方堅貞,便永垂不朽。

 

幽明兩隔的愛情,古今中外傳唱不已,本該教人蕩氣迴腸。白居易在〈長恨歌〉裡,從「漢皇重色思傾國」起筆,以八百四十字寫下了楊貴妃在安史之亂馬嵬坡下死後,唐玄宗朝朝暮暮的思念,「鴛鴦瓦冷霜華重,翡翠衾寒誰與共。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

 

終於有道士能夠昇天入地,找到海上一座仙山,「山在虛無縹渺間」,那便是成為太真仙子的楊貴妃居所。「聞道漢家天子使,九華帳裏夢魂驚。」太真仙子悠悠醒轉,雲鬢未整走了出來,但是陰陽相隔,昭陽殿裏恩愛已絕,只能取出舊物金鈿一副,託付轉交給唐玄宗:「但教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

 

記得國中時背這首詩,除了前幾句,最快滾瓜爛熟的便是最後的「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爲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我怕鬼,七月本該難熬,但是人間美麗的故事,卻讓我心馳神迷。就像我怕鬼,卻很喜歡花。這原本像是兩回事,但第一次在內湖農驛棧看到蛇瓜的花,看那絲絲牽纏的花瓣,這輕張千爪的模樣,讓我聯想起衣衫飄飄的鬼。

 

想起賈寶玉說晴雯死後成了芙蓉花神,那這極其白淨的蛇瓜的花,前世又該是誰呢?我曾因為晴雯成了芙蓉花神,努力尋覓芙蓉花的芳蹤。

 

晴雯,《紅樓夢》裡最令我讚嘆卻又最令人為她抱屈心疼的女子,那慧心巧手,即便染了風寒,卻為寶玉熬夜織補孔雀裘的女子,「補兩針,又看看, 織補兩針,又端詳端詳。無奈頭暈眼黑,氣喘神虛,補不上三五針,伏在枕上歇一會。」身子骨殘弱了,更哪經得起日後的含冤遭驅。

 

然而,晴雯畢竟是澄明爽利的,在被驅逐回鄉後,在賈寶玉前往探視時,她幽幽訴說悵恨:「只是一件,我死也不甘心的:我雖生的比別人略好些,並沒有私情蜜意勾引你怎樣,如何一口咬定了我是狐狸精!我太不服。今日既已擔了虛名,……..早知如此,我當日也另有個道理。」

 

於是,脫下紅綾襖,剪了指甲,交予了寶玉,「既擔了虛名,越性如此」。是怎樣的情性風姿,如何於再不得聞問的人世,仍幽柔款擺於他人的記憶,芙蓉,又是如何的樣貌,讓人見了,記起如花的容顏?原來,另一個世界的迷離與深邃,未竟的不見得只是愛情,還有天地可證,明心見性的剛烈與凜然。

 

農曆七月,俗稱鬼月,忌嫁娶,忌許多喜慶,但是七月,應該是陰陽最能聲息相聞的時候吧。我怕鬼,但動人的愛情故事,美麗的魂魄,為幽明架起隱微的牽引,永生無法再見的淒婉,卻最令人魂牽夢縈。

 

作者:劉秀鳳

 

本篇文章轉載自 桃園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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